「妳得看好克里格,別讓他離開妳的視線,知道嗎?」
我不斷咀嚼著散步回程時真志說的話。可如果他真要走,我又有甚麼立場留住他?我也不過就是他僱來演戲的偽女友而已。
第十七集,遺世獨立的玻璃之城
原本開心愉悅的三人旅行、終於還是在哥堡畫上了休止符。其實我很希望真志可以跟我們一起去Fredrikstad,但是,照他家慣例、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了,畢竟他得留下來陪伴家人。
這趟旅行,唯有我是沒有牽掛的外人啊。
想到這裡,我突然覺得感傷,眼角泛淚。
「妳要是捨不得我,可以甩了那小子投靠我們啊。」真志俯身狀似要親我、其實是跟我這樣說,不過他聲音一點都不小,根本是說給克里格聽的。
「不好意思,我回去會好好管教他的。」喜又梨一掌巴在真志後腦,把他從我身邊拖走。
「哎呀,小子你又來啦?每次都跟克里格喜歡同一個女孩子,這樣你一定是會失戀的嘛,人家比你帥多了,是我也選克里格呀。」
莉亞小姐嘴裡咬著煙的姿態跟真志簡直是一模一樣的,果然是母子啊!所以──原來是「no smoking in house」,不是真志在家沒煙牌啊,好像,因為喜又梨討厭煙味…
「每次?每次?」我重覆了兩次,真志很用力地咳了一聲,莉亞小姐一副說溜嘴的淘氣表情,
「我開玩笑的啦,依反,妳別介意啊。」自從問清楚我的中文名字以後,莉亞小姐就一直堅持要叫我「依反」,發音不太準確,但誠意十足啊,我喜歡她叫我依反,比一般人叫我「唉V」(真志的美式英文)、 「噫V」(克里格的歐式英文)好多了。
「雖然我也偷偷想過,這麼可愛的孩子要是能成為我的小孩多好啊,基因改良呢!都怪真志這個笨蛋…每次都搶輸人家!」
「每次?」我又重覆了一次,然後轉過去看克里格。
「老媽,我很確定克里格不會上當,妳可以不用這樣越描越黑。」
仔細一看,克里格真的對他姑媽講的話完全沒有反應呢,明明他就很介意我跟真志太親近…因為真志花名在外,而我就像克里格的女兒或妹妹一樣,他可是看很緊的。
搞半天只有我對莉亞小姐說的「每次都…」覺得介意?我一直懷疑,一開始是不是真志先追求過安,然後安卻跟克里格交往,所以真志才討厭安的?所謂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?
「Fredrikstad家的人就是這樣沒幽默感!哼!」莉亞小姐把煙頭隨便一彈,喜又梨連忙趕著去接,
「不要在外面亂丟煙屁股啦!吼!」
唔,原來,又是遺傳?莉亞小姐真的完完全全不像歐州人啊。
如果說哥堡是個跟T城規模差不多大小的海港都市,那麼,Fredrikstad就是個超迷你小鎮了-——Fredrikstad這個名字,其實是虛構的,因為,我不能真把克里格的家族集團和城市名字寫出來。
我從地圖上,隨便「借用」了一個位在挪威的工業城市的名字。事實上,克里格的老家、也的確在非常接近挪威的山裡,從哥堡搭火車再轉乘客運要三個半鐘頭,開車最快是兩粒鐘,總之,是座孤立在深山裡的小城鎮。
那是白山黑水以及重重森林所包圍的、以工廠為圓心向外伸展的工業小鎮,一個世紀以前還只是伐木為業的無名村莊,直到二戰以前才成為現在這個樣子。現今人口只有五千不到的小鎮,比海登海姆還要偏僻,鎮上的居民主要都是在木廠以及紙廠裡工作的員工;而克里格的「老家」在鎮外山丘上那個「腓得烈莊園」裡——-雖說是「莊園」,其實也就是遠離城鎮在密林裡自成一個小聚落的幾間房子。
從克里格的祖父那一代開始,他家這一房就一直身為族長,掌管著整個木業城鎮,父親Adolf是Fredrikstad集團持股最多的董事會主席,族長一家才能住在「腓得烈莊園」裡,這是傳統,其他遠近親戚則散居在小鎮各處。
如果將來菲利克斯繼承了族長位置,克里格也能繼續住在這裡,但要是族長換人做了──就換他們遷居到鎮上去了──因此菲利克斯一直很小心注意自己的形象,而這是一個風氣保守、傳統而拘禮的小地方,想必個性熱情開放的他,為了得到家族耆老們的支持,一直也是戰戰兢兢的哪。
住哪克里格好像都覺得沒差,所以他壓力少了很多,想幹嘛就幹嘛,不太會去理會族人的想法。事實上他在上大學以前都住在德國,即使回來唸哥堡大學也是住在城裡,他真正待在鎮上的時間並不長,沒有歸屬感我覺得也很正常。
──老實說,看過府邸跟莊園以後,我真覺得他住在台灣搞不好還比較逍遙自在。
鎮上也就算了,至少還有商店跟小賣場,山上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、甚麼都沒有啊,還經常有毒蛇猛獸甚麼的出沒。
「毒蛇猛獸?沒那麼誇張啦!不過我們以前真會在車上放獵槍是真的。」
「耶?」
「不過,那是為了防山老鼠,不是打野獸啦。」
「喔。」總之,就是壞人比猛獸還可怕就對了,這道理真是到哪都一樣啊。
腓得烈莊園彷彿是個遺世獨立的山林國度,日用品、購物都是管家安排好,定期由鎮上的店家,或是從附近的大城市裡訂過來,然後,依照個人需要送到莊園的每一間房子去,
「特別想要甚麼、或是想吃甚麼,可以寫單子貼在冰箱上,管家看到就會去弄。自己進城去買也行,只是來回要開好幾個鐘頭的車,真是很麻煩的。」
「所以,管家可以自由出入每一間房子囉?」
「對,他們會來補充食物、清掃、處理垃圾,收送乾洗的衣物跟信件。像我長期不在,就會替我定期把電器用品跟車子做基本保養啊。」
「還真是企業化經營呢。」
「沒錯。等下妳看就知道,住在那裡、還真不能沒有他們呢。」
車子穿過沒幾條街的小鎮「鬧區」,一轉彎就進入了全無人煙的山間小路。大概又開了廿分鐘,才看見幾棟房子集中在森林之前的空地上,那些房子蓋得頗溫馨可愛,感覺讓這座黑乎乎的林子總算有了點生氣。
「那是管家、大宅廚子跟他們家眷的住房。」
再往前又開了10分鐘,可以看到山坡上的樹林間,參差錯落著幾棟不同外觀的屋子,而且,很微妙的、大都不是傳統造型的木屋,而是完全現代化的新式建築,樣式漂亮但跟這座森林真是一點也不搭調。
「我們家人都是分開住的,長大之後就會蓋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,不再住在大宅。說是大宅,其實也沒大到哪去,至少、根本不能跟海登海姆的府邸相比啦。不過舒適度當然是這裡比較優囉。」因為夫人不在這裡的關係嗎?
不過夫人府邸真的不是普通大,是超大啊,貴族的房子還是不同於庶民的啊。
是說,腓得烈莊園裡的每一棟房子都距離得相當遠,近的開車至少也要三五分鐘、走路就要十多分,遠的就不用說了,中間還有小河跟森林,大家各住各的,只有聖誕節聚在一起──果然是親子關係十分冷漠的一家人啊。
克里格也給我指了屬於莉亞小姐的那一棟房子--他父親至今仍然維持著房子的一切,希望唯一的妹妹可以回來,只不過她並不買帳,也不希罕,因為當初Adolf並未支持她的戀情,直到克里格的祖父死前後悔了,留下遺言要Adolf把找妹妹回來,家人才漸漸改變態度──只是族人大部份還是不承認真志兄妹的,所以,莉亞小姐還是不屑回來。
「為了展現誠意,父親每年都邀請真志跟喜又梨回來渡假,可是姑媽鐵了心不肯踏進鎮上一步,能跟父親恢復電話聯繫,已經是她的極限了。」
照莉亞小姐的說法是,雖然Adolf已經接納了她的孩子是歐亞混血,但是住在鎮上的家族叔伯長輩們還是非常排斥外來血統,想到一整個小鎮都是這種「討厭的親戚」,她寧願留在哥堡,只有重要假期才讓真志與喜又梨偶爾回來露個臉。
說到真志跟喜又梨,跟他們分別時我還真有點捨不得──莉亞小姐也很親切,在哥堡的短暫回憶裡,大部份好事都是跟她們一家有關的。還有,曾經在台北跟真志一起救了我的「大姐頭」蘇小姐,她先生是有瑞典血統的四國混血,目前在南邊的Melmo定居,夫妻倆經營了一家網路遊戲及動畫製作公司,他們原本只是一表三千里的冷門親戚,好像是因為找真志一起合作了動畫配樂才漸漸變熟的;後來我待在莊園裡那陣子,也是都靠他們的陪伴,才能撐到最後回台灣。
「到了唷,Ivy,這是我的家。」克里格貼近了我,聲音很溫柔。
不知是否我多心,開車的司機這時突然從後照鏡看了我們一眼,透過車窗克里格指著叉路盡頭一棟蓋得方方正正,四周有很多大片玻璃的兩層房子。
白天因為反光跟鏡射,從屋外是看不見內裡的,但是在屋子裡、就能很清楚看見室外的風景,只是太陽又已經下山了,周圍黑乎乎的,甚麼也看不到。
「克里格,這車就交給你了。」接我們來的是菲利克斯讓管家派來的人,是個長相英俊的年輕男子,名叫文丁格,他負責維護莉亞小姐的房子、以及克里格的家。
「房子都已經整理好了,有事用對講機找我就可以了,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夜晚。」
「好,麻煩你跟大哥說聲謝謝。明天早上我再帶Ivy過去。」
文丁格走了以後,我跟克里格把行李從一樓的車庫搬上樓。房子是克里格自己設計的,他很自豪、那是他大學時代的第一個作品。我在心裡冒著泡,
「那也是你家有錢才能讓你隨心所欲照你設計的弄啊。」
不過家裡有錢也不是他的問題啊,我這樣好像又太「酸民」了。其實,看過夫人的府邸之後,就會覺得Fredrikstad真的沒甚麼,不就是一個冷僻窮酸、沒甚麼文化的鄉下地方?難怪夫人待不下去。
話是這樣說,台灣在他們眼裡,不也是這樣的窮鄉僻壤嗎?搞不好有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世界上有台灣這地方呢。
玻璃房子的一樓是一個很寬廠的客廳,後區是廚房,樓上只有一間臥室,也是超大的。是說克里格蓋這種單人住居要幹嘛,真是小氣巴拉的。
「怎麼整間房子那麼大,卻甚麼都是一人份啊?」我左顧右盼,對於晚上又得跟他在屋子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覺得非常不悅。
「以前我年輕不懂事啊,總認為這輩子都不會想結婚了,要那麼多間房幹嘛?」
「那客人跟朋友來怎麼辦?」
「嘿,Fredrikstad家族的人,一向是有名的小氣、孤僻、自私,哪來的客人跟朋友?」克里格這樣說的時候,我還真是有點吃驚。
我漸漸能理解,莉亞小姐為甚麼破門而出了。
環顧四周,這間房子不管是設計、動線、建材、還是傢俬,都是走極簡路線的,所以才顯得空蕩。近百坪的空間都是深色的木質地板配上乳白色的拋光結晶磚,就算有屋子裡有熱水循環的暖房配備,保持23度的恆溫,我還是覺得冷。不過,臥室跟浴室真的很漂亮,還附有一個配備齊全的更衣間,我覺得克里格是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,就只除了他喜歡搞自閉這一點有點煩而已。
當年克里格還很喜歡弄一些現代化的電子器材,屋子裡如果有燈光跟音樂,人走到哪、音樂會跟到哪,自動節能、避免浪費。
「頂樓有個半露天的Jacuzzi,冬天也可以用喔,不過我想妳應該是沒興趣吧?」
「沒帶泳衣,」我白了他一眼,冬天到北歐誰會想到可以游水?認命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更衣室的角落,衣服拿出來一件件掛好──悶在箱子裡太久,都快結塊變醬菜了。
「泡Jacuzzi幹嘛穿泳衣?」我知道那是按摩浴缸,但是放在頂樓的、算是小型泳池了呀,我又不是老外,難道叫我脫光了裸奔?
「我都是直接脫光就上去了。」克里格大概猜到我在想甚麼,忍不住偷笑,
「現在當然還是會穿件浴袍,妳放心,不會讓妳生…生那個…」他努力回想我教過他的字詞。
「長針眼啦!」我臉上一紅,甩頭跑進浴室。
浴室是這棟房子裡我最喜歡的地方,有個非常先進的淋浴塔、可以淋浴、水柱按摩,還能作蒸汽浴,同時也是放置洗澡用品的空間;乾溼分離用的淋浴間很寬敞──這裡最不缺的就是空間啊,都可以在淋浴間裡翻跟斗了,還附有舒服的座椅。大大片玻璃窗前有個圓型的Jacuzzi,牆上鑲著電視,旁邊有個小冰箱跟mini bar;那年代大型平面電視還非常昂貴,看得我一愣一愣的。
「窗戶玻璃這麼大一片,晚上室內有燈不會被看光光嗎?」我在窗前左顧右盼,確定玻璃上沒有隱藏著甚麼簾子之類的東西…是有沒有這麼想露啊?
我在電視上看到過,北歐三國是只要一有陽光,就能見到一堆人拼了命脫衣做日光浴的奇妙國家,當眾露奶也面不改色…,當時心想,這些老外是不是都有曝露狂啊?這浴室好像印證了甚麼。
「Ivy,Ivy、妳在裡面幹嘛?」浴室外傳來克里格的聲音。
「廁所啦,我忍很久了。」其實我只是參觀一下,但是不想多作解釋。
以前在台灣常聽克里格提起,他也想要弄個Jacuzzi到家裡,但是我們兩間浴室都不大,擺不下,而且改修工程也很麻煩,最主要是他不確定自己會在台灣待多久,因此也就打消了念頭。就算他說,Jacuzzi的按摩效果好到洗完澡像剛打完一場籃球,我還是無從想像──那麼奢侈的東西,對我來說太遙遠了呀。
我也喜歡馬桶上裝的washlet,也就是電腦馬桶座,冬天會暖座、溫水洗濯,上廁所不會冷、真的很棒,我們台灣家裡裝了一個,在克里格的浴廁裡,外面那間他本來也想裝給我,我拒絕了。後來在日本用過以後,覺得那真是個方便的東西,比bidet好用太多了,至少不必拎著褲子從這盆換到那盆啊,上廁所跟洗屁屁,只要坐在原地就解決了。
大概我在浴室玩太久了,克里格叫了我兩次,最後他放棄了,碎碎唸了一些話就自己下樓去了。
「克里格,剛才叫我甚麼事?」我下樓走進廚房,只見中島式的料理檯上擺了幾件剛從冰箱拿出的食材,並沒有人在。我猜想他是把髒衣服拿去洗衣間了?我明明叫他別動我東西的,可是行李箱裡的那包待洗衣物不見了,那裡面多半是內衣褲耶…
洗衣間在廚房後面,有個後門通往院子──面向院子有個露台,夏天時可以曬太陽喝下午茶。我推開廚房通往洗衣間的門,才發現中間還有個大概一公尺長的通道,兩邊是置物架,架上擺了一些瓶瓶罐罐,有洗濯專用的,也有廚房清潔劑之類的。
「YOHO,克里格?」穿過走道我打開洗衣間的門,只見克里格正轉過身來、背貼著後門,好像剛剛才把門關上而已。
「外面有人嗎?」
-待續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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